处处枫叶情 | 加拿大华人们周末的potluck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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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处处枫叶情 移民家园网特约撰稿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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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拿大华人们周末的potluck(续)


Ava她们继续唱K,玩纸牌,还有的玩骰子。小野和我穿过一间又一间的房间,这屋比较大,里面足足七八个房间,每个房门都紧闭着,到了走廊的尽头,小野轻轻地说了句:到了。


于是乎,她轻轻地打开房门,而那一扇房门背后,大概是小野内心最柔软的地方,那是另外一个世界,一个脱离了乡野劳作困倦的世界,从那个世界里,她能得到慰籍,尽管在我看来,那慰籍是有点残酷的。


那房间放着几个陈列柜子,里面摆满了奖杯,那些奖杯非常多,大大小小的摆放非常整齐,一尘就不染,有些早已掉了原来的颜色,许是小野长期反复摩挲所致,这里的一切是小野所珍爱的,是她出国前的一切回忆,荣耀和名誉,某种程度上还反映了她其实是一名极为出色的舞者,只是出国成为了她的分水岭,她过着与国内截然不同的生活,将一生极端地一分为二,她的一生经历了别人的两个人生,这大概就是所有移民都会面临的,也是必须学会承担的。


我边看边对小野说:“这真让人大开眼界,那么多荣誉,那么高的造诣,为什么要放弃一切,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,过上另外一种人生,是不是Mike的魅力太大?”


我半开玩笑地说,我不想单刀直入,虽然我的好奇心快提到嗓子眼。


“我很小开始习舞,可能是我天赋,又加上我愿意吃苦,努力,所以一直到舞蹈学院,然后毕业后到了省舞蹈团,去过许多不同地方演出,也获得许多好评和奖项。” 小野淡淡地说,此刻她的眼神是亮的,那是一种只有回忆过往美好的亮。


“后来,我与团长恋爱了,然后自然而然结婚了,我留恋舞台,更留恋他,但婚姻总有人需要牺牲和经营,于是我退了下来。年轻的女孩一茬又一茬出现,最终,他出轨了,而那女孩还怀孕了,婚姻支离破碎,我们没小孩,于是我净身出户,什么也没要。” 


小野扭过头,我看不见她的表情,她说得云淡风轻,而我还是从她颤抖的声音里感受到一丝当年的惊心动魄,多年过去了,她的伤心犹在,那大概是刻骨铭心的痛,即使经过多年渺无人烟的离群生活,大自然与动物和谐祥和也未曾治愈那颗曾经碎裂的心。


“最后,我转到别的舞蹈团跳,可年岁已长,我再也不能挑大梁,在各地巡演中,我认识了Mike,他从加拿大来中国旅游,偶尔间看了一次我的舞蹈后,就随着舞蹈团东奔西走,凡是我演出的,他一场不下地看完。不久后,他就向我求婚,我一不懂英语,二对加拿大陌生,我拒绝了他,但他反反复复数次,后来大概是我被打动了,又或者前夫的事让我心灰意冷,我就答应了。” 

小野说得云淡风轻,我好像懂了,经过一次婚姻失败的女人,在自我救赎的迷糊阶段,碰到了一个炽热的男人,她急于寻求情绪的出口,所以她误将第二段婚姻作为救赎,随着Mike来到加国,一个她完全没有概念的地方。


“申请过程一波三折,那时候需要到北京签证,由于我们语言不通,所以拒签了三次,直到我怀上了Anne,然后生下了她,这才通过签证。”提起Anny,小野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。


(在这里不得不跟大家科普下,关于中加夫妻团聚移民,一般情况下,如果证据充足,有蜜月,有酒席,有合理的恋爱经历,加拿大是很容易通过审核的,不外乎是他们在认知中,你们之间究竟符不符合一般夫妻的特征。一般周期是半年到一年半内,排期到后要见签证官,然后回答若干问题,通过了就获得签证来加拿大了。不通过的话就会像小野如此反反复复折腾。)


“然后我随着Mike来到了加拿大,然后来到这个小镇。这跟我想像中的加拿大差别很大,没我想象中的先进发达,一切东西还是偏向原始,为了生活,我跟着Mike做农活,学捕鱼,甚至学杀猪杀羊,在初来的时候,我每天都哭,有一次我躲在牲畜棚里哭,背后的女儿也被吓得哇哇大哭,那一刹那,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母亲,我首先要照顾的是我的女儿,而不是我自己的情绪。


于是,在日复一日枯燥的生活中,我竟然已经慢慢习惯了农活的节奏,今天,我才跟Mike一起杀了一头猪。”小野说得有点冷静,我心里却波澜起伏,每个新移民来到新环境,都是经过“刮骨”般的历程,才能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,单就这“刮骨”过程,已是一部伟大的史诗。


所以,在我心中,一直没有“英雄”的概念,因为平淡人生,我们所有人都是“英雄”,生活永远给予我们一道又一道难关,而世上只有一种“英雄主义”,就是知道了生活的真相,依然热爱生活的人。


“后来,Mike给我建了这房间,我将我所有的奖项放在这里,每天劳作累的时候,我总爱静静地在这里坐坐,有时甚至开着音乐跳上一曲,只有那一刻,我才觉得我是自己的,我不是母亲,也不是妻子,我无须烦躁的劳作,我不是那个活在狼群里的女人,与狼群在牲畜的间题上斗智斗勇。” 小野说到这里有点哽咽。


是啊,每个人一生中总有特别值得怀念的时刻,然后由我们终身守护那一片精神领土,特别当年岁渐长,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时,这样的精神寄托显得尤为重要,它让我们可以暂时忽略身上的责任,生活的重担,纯粹地只是做自己。


于小野是舞蹈,于我,大概是文字,虽然我已到中年,但在我心中,一直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,但是世俗的成熟让我不得不假装坚强,人到中年,日子是最难熬的,父母老了,结婚多年的爱人冷了,小孩也学会了关上房门想心事,身后一大堆事和责任,你不得不坚强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,你才知道自己是很孤单,精神也逐渐荒芜,还好我能从文字里抒发出许多自己的想法,而更幸运的是,我有一班追随者。


而小野只要走进这房间,就像时空转移一般,穿越回到那个她热爱的舞台,此刻灯光正打在她身上,而一切仿佛也还来得及。


我在角落里,发现一台非常老旧的收音机,那收音机跟我小时候家里的一模一样,想来年代非常久远,旁边还摆着一录音带,就是那种有两个孔的录音带。


“舞一曲你看看。”小野笑着说,有点技痒。


“荣幸至极!”我回复道。


她示意我将录音带放进录音机,随着有点走音沙沙的音律舞动起来。


那是一曲《长亭外》,也是我非常喜爱的曲子之一:


长亭外 古道边

芳草碧连天

晚风拂柳笛声残

夕阳山外山

天之涯 地之角

知交半零落

一觚浊酒尽余欢

今宵别梦寒


长亭外 古道边

芳草碧连天

问君此去几时来

来时莫徘徊

天之涯 地之角

知交半零落

人生难得是欢聚

唯有别离多


随着音律的起伏,我见识到真正的灵魂舞蹈,虽然短短5分钟,但足见小野的功底,时而低头,时而高抬脚,利落的旋转,还有空中迈开笔直的双腿,非常优美的后仰弧度,动物干脆且有力量,我虽然不懂舞蹈,但这样优美的动作,非科班出身绝对不能练就而成,优美的舞蹈能传递情绪,而我从她的舞蹈中,竟感到浓浓的离意,不舍,还有那深沉的乡愁,无一不直击我灵魂深处,让我泪目,让我本以为藏得非常好的,其实无法安放的情绪漫上心头,将我彻底淹没。


老实说,我有点想哭,想家,想父母,乃至曲毕,我还回不过神来。



“幸好现在一切都好了起来,Anne长大了,比我更出色,我期待她绽放比我更耀目的光芒,然后我随她离开这里。” 小野的话语让我回到现实来,我将那快要流出眼眶的泪水强忍回去,我不太习惯在陌生人面前流泪,脆弱的灵魂只要我自己知道便好,而小野不一样,她需要分享,让人知道她过往的耀眼的经历,从旁人的艳羡中寻找回些少过往的失落,所以除了我,她的经历在外面唱K的每一个人都知道,不同的是,我总喜欢分析,总结,思索,最后归纳,感慨,通人生。而对于Ava她们而言,那只是云淡风轻的无关风月的他人经历罢了。


我一点也不意外她想离开小镇的想法,也不意外她的离开没将Mike计算在内,灵魂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了肉体的承载程度,对于一对语言不互通的夫妇,想必也是搭伙过日子吧,Mike当年喜欢灵动美好的小野,而小野则通过mike跳出那个圈子,各取所需罢了。当然,我觉得Anne绝对有能力带母亲离开这小镇,她跟她母亲一样耀目无比。或许在不久将来,你们在某一届的温哥华小姐竞选上见到Anny,那个中加混血的绝美外表,加上颀长的身形,一定让人印象非常深刻。


我们离开了那房间,在房间也不过逗留10分钟,我已然仿佛经历了小野的一生,而这一生没有让我觉得如山姆大叔般那样沉重,只有深深地感叹和惋惜。我感叹命运的推手将人一步步推着向前走,许多时候走着走着就遗失了自我,而许多移民也一样,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离开故乡,然后在异国他乡挣扎求存,或者我们正在离梦想越来越远,但我们仍咬紧牙关扎根下来,为自己,也为我们的后代,撑起了一方天地。



很快到了下午三点,小野泡好了咖啡,拿着一些自己做的曲奇,让大家品尝品尝(老外一般下午三点十五分左右,是下午茶时间)。在北美,做蛋糕和曲奇,大概是每个主妇必备的技能,起码在大雪纷飞的时刻,大雪封路至不能外出购物,你也能用一袋面粉做出各种美味来。酥脆的曲奇伴着浓郁的奶油香味,再抿一口香浓的咖啡,整个味蕾都狂热起来,大家纷纷称赞小野的好手艺。


Ava在大家兴致正浓时站起来,说:“我们吃完这下午茶,就回家了,首先要感谢小野,没有她的热情招待,我们没可能玩得如此尽兴,还有提供如此美味的食物给大家,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她。”说完,她用英语说一遍,让在场的几位老外男士也听明白。


很快,大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,小野也谦虚地站起来笑笑。


Ava继续说:“也感谢大家在这次potluck中美味的食物,让我大开眼界,大饱口福。Mike你有东西想说吗?”


Ava果然是这群人的“头头”,精明且圆滑,说话能照顾好每一个人的情绪,而且擅于总结激励,有些人天生是人群中的“领头羊”,擅长组织服众,谁跟她一起也不会太冷场和尴尬。


被点名的Mike站起来:“谢谢大家光临,但是快乐的时光过得很快,大家的食物都非常美味。因为狼谷在下午四点左右就不太平静,所以只能跟大家说再见。”


大家脸上顿时肃穆起来,纷纷表示理解。大家准备离开,Anne跟我女儿都依依不舍,短短半天,互相缺少玩伴的小女孩已结下了情谊,只是没想到,直到我将来离开小镇,我再也没有机会再踏足小野的家,对于我来说,这已成了一段永恒的经历,偶尔回顾起来,百般滋味在心头。


小野叫了我一下,说刚才杀了头猪,Mike不吃内脏,问我是否需要一些,我想了想,有点怀念我娘弄的酒酿猪腰和胡椒白果猪肚,在这偏僻小镇,还没有这些东西卖,想来可以从小野这里拿点解解馋。


我随小野来到牲畜棚的一角,那里昏暗,血腥冲天,我好像有点后悔了,她麻利地从一堆血淋淋的内脏里掏出我想要的给我,用塑料袋打包好,然后放进一密封的白色胶桶里,然后跟我告别,示意我快点走。


我说:“那你呢?”我刚说出来就后悔了,或者我潜意识认为她不属于这里。


她抬起头,岁月痕迹的脸上还被溅了几点小血,她笑着说:“我处理下这里,狼群在入夜就开始来了。” 她的笑容有点黯然,我跟她迅速道别,老公和女儿,Ava已在车上,我迅速跳上车,跟Mike挥挥手。


Mike朝大家挥挥手,然后开始点燃那几个用石砌的火炉,熊熊火苗直窜而上,浓烟开始四周蔓延,这是一种警号,也是一种守卫,守卫着Mike一家的生计,还有安全,那条金毛犬一直在Mike的身边,像忠心的警卫一般。


车辆渐行渐远,我回头一看,远远的还见到浓烟袅袅而上,一种奇怪的感觉交织心头,小野灵动的舞姿与在牲畜棚里掏内脏的血腥场面重叠起来,这样的落差足以撼动我的心头,让我对移民生活有了最深刻的感悟,或许每一天,小野都为生存能战,但幸好,在看似日复一日无止境的劳作间隙,她还能从那一间房间里找回自己,提醒着她,经历会沉淀,梦想会重现,而日渐成长的Anne就被她寄予厚望,让她明白生活还有诗和远方。


而像我们这样的新移民,首先要做的,只是好好生存下去,而非固执地守着内心的一方净土,脱离现实,我们终究活成自己最讨厌的人,是因为我们学会了向生活妥协,学会了向现实低头,从少儿时心怀天下,嚣张跋扈逐渐变得平缓世俗,我们慢慢明白,“岁月静好”比“轰轰烈烈”更为壮烈。


经过狼谷时,那阵阴冷感愈浓,风吹得瑟瑟响,浑身不自在的感觉着总有数双眼睛朝我们望去,气氛异常诡异,车里沉默得可怕。


这时,Ava轻轻说:“你愿意住在小野那样的地方吗?”


我扭头望着她的眼睛,那是一双算计精明的眼睛,我没法从里面看到“真诚”,而如果我说不,她是否会将我的想法告知于人群,让我最终陷入两难的境地。


我不置可否,说:“没什么,我能适应任何地方。” 我本来觉得这是一个抓不到任何位置延伸的答案,但是看来我还是太嫩。


“那我的便利店还差一个收银员,你说过能适应任何环境,我想你在小镇暂时也找不到工作,要不来试试,我可以教你。”Ava还是保持礼貌的笑容,但是她的目的昭然若揭。


如果是今天之前,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她,我不太习惯跟太过精明,世故,心计的人一起工作,但是经过今天,我从小野身上悟得,生活是一个广泛性的命题,作为人生路不熟的新移民,我首先要学会生存下去,而不是固守心中那飘渺的梦和理想,毕竟清高不能当饭吃。


我开始怀疑Ava让小野带我去看看她以前辉煌的过去,也是有目的性的,她看出我的清高,不愿与她们为伍,只好借别人之手,给我上一课,磨一磨我的棱角。


看来Ava真是一个高手。我笑了笑,说:“明天劳动局早上安排了一个面试,下午我去找你,谢谢你给我这样一个机会。”


Ava对于我还有别的面试稍显一愣,但很快,她恢复如常,说:“我知道你一定会选择我的。”


事实证明,她猜对了,我的确成了她的员工。


于是,就有了下一章


《我在小镇便利店工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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